Chapter.3
我小时候曾经见过海豹被一群少年围攻,娅杰冲上去救他,两人一致抗敌。他们身上都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天生就比别人能打。二比八,结果却是八惨败。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要一比一单挑。
我跑了上去,拉住海豹的一只手不放,说:“海豹哥,你不要跟我哥打架!你们两个是一家人!一家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海豹怔了一下,看着我,喃喃地说:“西西,我们没有自相残杀……”我说:“那就不要单挑!你们是兄弟,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非要拼命呢?”他似乎冷静一些,没那么激动了,对我点点头:“嗯,我们是兄弟,我们不拼命,不拼命。”
骆驼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刀,他也没有坚持,放开了。我也放开海豹,去看骆驼还在流血的手。飞机拿了胶布过来帮骆驼包扎,我在一旁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手,伤心地哭起来。飞机吓了一跳,问我:“西西,你被吓傻啦?反应慢半拍啊……你刚才都不哭,现在哭什么!”
我一边哭一边骂他:“死飞机!骆驼的手都流血了,肯定很痛啊……你还好意思笑?”飞机立刻威胁我:“好啦,好啦!不要伤心啦!你敢再哭,我就再捅他一刀!”骆驼笑了,敲我一下头,说:“管家婆!”
身后传来蟋蟋蜶蜶抽泣的声音,我们转过头去,看见海豹蹲在墙角,头埋进膝盖里。娅杰陪在他身边,正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轻拍他的背。我们安静地看着那两个男人,谁也不再出声,生怕打扰了他们。凶猛如海豹,居然也会像孩子般失声痛哭。
结果,我高二那年,海豹跟娅杰一起去了缅甸勐拉。他们带了一些兄弟过去,在那里开设了一家境外赌场。
1997年4月,缅甸中央政府向世界宣布:“掸邦东部勐拉地区已完全清除了毒品。”勐拉清除毒品之日,即是它的博彩业崛起之时。97年夏天,离家两年的娅杰和海豹终于回到成都。那时他们的勐拉赌场已经运转成熟。
1998年8月,缅甸掸邦东部第四特区政法部颁布《缅甸掸邦东部第四特区博彩业试行管理办法》,正式批准经营博彩项目,包括大(小)百家乐、牌九、麻将、买大小、21点、梭哈、马格罗、电子游戏博彩等。宽松的“法律”保障和颇具经济实力的中国赌客们,支撑起缅甸赌业的蓬勃发展。
其实,云南边境一共有三大赌城。除勐拉以外,另外“两大”分别是缅甸迈扎央经济特区,以及缅甸掸邦第一特区首府果敢。这三大赌场的老板90%以上是中国人,要不就是缅甸国籍的华侨,赌客也全都是中国人。
赌业,果然没有辜负娅杰和海豹,它迅速代替毒品成为勐拉的命脉。短短几年,博彩业的收入就占到勐拉经济收入的70%。而勐拉,也沾着赌业的光,从一个小山村摇身变成名声显赫的亚洲未来第二赌城……
现在,海豹正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微笑:“西西,在想什么呢?北京怎么这么脏,空气里都是灰呢!那些白毛毛是什么鬼玩意?”
“你说那个啊……那叫柳絮,好像是一种树上的吧?北京除了天气傻,种的树也那么傻!”我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海豹立即配合我,“嗯,这鬼地方怎么看都像农村,中国最大的城乡结合地!对,除了大,没别的。”
我笑起来:“哈哈!海豹哥,我们今天这么高兴,为了庆祝你可以当一段时间自由自在的神仙……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海豹果真一杯接一杯地喝,越喝话就越多。他开始对着我语无伦次地感慨起来:“西西,我给你说,你哥……你娅杰哥,天生就是坐那个位置的人!你知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得远……我们两个几十年的兄弟,真的没话说!我这辈子最服的人就是他!……”我舀了一碗汤给他,说:“好,我都知道。你先喝口汤吧,不要光顾着喝酒。”
他就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又笑:“还是妹妹好,妹妹最了解我……就像那次,我和娅杰差点打起来,我当时真的已经失去理智了,谁劝都没用……你一出马就摆平了,还是你强啊……后来我们去到那边,开头是很难,但慢慢都好了……我就说呐,娅杰眼光太准了……我啊,生下来就是提着脑袋玩命的,深谋远虑的事情都交给娅杰……我,跟娅杰、骆驼、飞机他们不一样……但是,他们都拿我当兄弟……兄弟是什么?兄弟,是舍得拿命去换的!”他有些激动,眼眶里有东西闪闪发亮。
其实,海豹的身世很可怜。他婴儿时被扔在沙河边上,被他现在的父母捡到养大。海豹八岁时,他养父母生了一个儿子,从此以后把所有精力转移到亲生儿子身上……没有亲生父母的小孩是没有靠山的。海豹小时候总会惹来其他小孩的群体围攻。娅杰每次看到那种阵势,总是第一个扑上去救海豹,结果是两人一起挨打。自我记事以来,海豹更多时候都是跑去娅杰家住的,似乎就是我二姨的另一个儿子、娅杰的亲兄弟!
娅杰和海豹的崛起,起源于一次群殴事件。那是在一个废旧的工地上,一群少年围殴海豹。海豹脾气很倔,死死咬住一个小子的耳朵不放。他的同伴们急了,拳打脚踢,还捡起砖头砸海豹的头。娅杰赶过去时,海豹的脑袋上已经鲜血直涌,但他仍咬住那人不松口。在对方鬼哭狼嚎的哭声和厮打声中,娅杰捡起地上的半截钢筋铁管冲了上去。铁管直接插进一个倒霉家伙的后背,那人当场倒下了。娅杰可能杀红了眼,抽出铁管再捅向他旁边一个小子的大腿,那家伙也惨叫着倒地。其他人都傻眼了,对方气势尽毁,落荒而逃。
成长的代价是惨烈的,英雄的诞生是悲壮的。娅杰和海豹从此一役成名。
少年时期,我总会在海豹的胸上、背上看见新的伤疤。那时我总是小心翼翼地帮他在伤口上擦药,问他疼吗。有一次,海豹跟我提起:“西西,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拼命吗?我的命不值钱,但我一定要让爸妈过得好!”我看着他刚毅的脸,似懂非懂地感觉到一种震撼。我坚定地说:“嗯!海豹哥的爸妈是最幸福的爸妈!你也不会有事的。你有那么多兄弟,你还有我呢!”海豹对他的养父母一直非常感恩,对弟弟也是百般忍让。自海豹赚钱以后,他每次回家都给父母和弟弟一笔钱。在家里温柔体贴的海豹和在外面带着杀气的海豹完全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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