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往事》(二)世上的无脚鸟

  • 日  期:2007-07-17 1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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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在娅杰和海豹的博彩业蒸蒸日上的同时,我换了一家公司上班。

到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一个身材奇瘦的眼镜羞羞答答地称呼我“小娅”,据说他是我的直接上司。中午部门老总请饭局,气氛严肃做作。没人点菜太贵,没人动筷神速,没人使劲夹肉。下午和奇瘦上司聊了聊。他叫高宏,说话时有些词不达意,结结巴巴,常用语句形式是“嗯……啊……”。我也还算知趣,通常在他“嗯……啊……”的同时就顺着他的话题接下去,他欣喜地赞扬我“表达能力很强”。“小娅,下班我们一块儿走吧,多聊聊。”快下班的时候,高宏又窜过来。“好啊,我住得很近,走走也好。”一路上,高宏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快描述完了,把他从一个纯技术人员到管理人员的转型期间,心情的跌宕起伏和难以扭转的小男人心境全都暴露无疑。我以半安抚半鼓励的语气,跟他啰哩啰唆地展望事业和美好前程。于是,开工第一天,我就莫名其妙地奠定了比高宏更拽的地位。32岁的高宏,认为找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从一个研发工程师变成一个项目管理者,终于有人理解、有了党羽。而我,无非是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一个星期后,高宏就向公司申请,单独成立了一个项目组,成员只有他和我。另外根据需要我们可以找一些兼职人员来帮忙。我们坐到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里。

接下来,高宏和我商量了半天,决定把我们要做的培训项目命名为“高端培训”。说穿了,高端就是收费很高。市场经济决定了以定价显示档次,我们要顾及消费者掏钱的情绪。市场上虽然充斥着很多号称“物美价廉”或者“高性价比”的商品,可惜人家花了钱你背后还要说人家没档次,多痛心啊。所以,我们的高端培训是坚决杜绝了这一点的。

“高端培训大行其道的时代来临了!”我和高宏兴致勃勃地制定出这句口号,准备拿到培训部的大会上去发表。如何发表呢,高宏没想太清楚。我说,那就由我随便忽悠几句吧,说到哪里算哪里,把大家说晕了就行。

小时候写作文喜欢写“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今天,培训部的大会也是别开生面的。公司老总稳稳当当地坐在会议桌最前端,冠冕堂皇地对大家进行了鼓励和表扬。然后,负责认证培训的几个主力销售开始汇报各自业绩。高宏坐在我旁边紧张地问:“她们说完就该我们了,你准备好了没?”我小声说:“放心,临场发挥是我的强项。”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一副砧板上的肉的表情。

两个负责学校销售的女孩儿突然吵起来,打断了我和高宏的私下议论。原来,有一个班的学生在那两个销售的汇报中出现重复。两个人都接触过那班学生,都对学生进入培训班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公司老总和培训部老总面面相觑,有些尴尬。两个女孩儿从争论上升到破口大骂,两个老总来回温柔地劝“算了,别吵了,算了……” 两个女选手居然就不领情,肆无忌惮地抓扯着打起来了。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两个女人用标准国语对骂对殴,很有些新鲜。两个女人最火爆的镜头顶多是互相问候对方的母亲和祖宗,毫无创意。而普通话从根本上就限制了其打骂质量的高水准,表现有些乏味。我和其他同事退后三步,给她们腾出了足够的发挥空间。两个老总脸红脖子粗地夹在中间劝架,四个人扭作一团。这四个人里面,除了一个是在读MBA,其他三个都出自中国最著名学府的研究生院。会议演变成一出“别开生面”的闹剧,场面很有杀伤力。斗殴时间持续不长,两个女搏击选手终于被两个老总分别拉开了。她们又重新羞答答地坐下来。大家都是斯文人。

老总对她们进行了简单的再教育,匆匆结束了会议。就这么没有下文地散场了?没有准备看来是天意,我暗自庆幸,连临场发挥都不用了。我余兴未了地问高宏,就这么完啦?高宏似答非答地点着头,说,她们真猛。

 

高端培训借着公司的名义和背景开始运作。每逢周末,我们就组织免费的技术讲座。真有那么疲于奔命的热衷者,真有那些天真可爱的技术爱好者对我们的技术讲座死心塌地。我们开始逐渐聚集人气,我的邮箱常常爆满。什么样的人都有。学院派包括本科生、研究生、博士、博士后、老师,上班族包括程序员、软件工程师、技术经理、技术总监,甚至连纽约也有大学教授发来邮件希望参与进来。我积极组织和维持这个活动,这是我的工作,也是盈利的出路。关注的人越来越多,对我们而言,是好的开始,也带来一种成就感。然而,我对这群目标消费者的生活状态始终难以理解。我问高宏,这些人周末都不休息,也不用娱乐,难道不累吗?这么枯燥的东西,干吗那么兴奋地大老远赶过来?

高宏显然跟他们志同道合,言行举止都渗着那股傻劲:“你不知道,做技术的人都特别理想化,他们在探索梦想,他们把技术看作一种追求,这本身就是他们生活的主题……”果然有追求啊。中午跟他们吃饭,他们的话题全都围绕技术,从技术革新到软件平台,从操作系统到具体代码,从体系架构到设计模式。高宏跟他们打得火热,干瘦的脸上青筋暴露,折射出一道闪亮的油光。

 

高端培训一片形势大好的时候,娅杰和海豹的博彩业更是势头如洪,挡也挡不住的红火。

自从网络赌场兴起,很多大赌客就开始享受不过边境的遥控豪赌。他们在酒店或家中下载指定网址,输入一个定期更换的密码,就可以在网上看到勐拉赌场的情况。大赌客们雇用马仔在勐拉赌场为其下注,而他们通过宽带网络和电话在幕后指挥下注。马仔们,总会带着电话耳机,不挂机,每次发牌前和揭牌后都对着电话低声私语。赌客的下注资金透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往来,赢的钱则由赌场直接汇入赌客开设的户头。

赌业,果然不会闲下来。它继续推陈出新,继续绵延进化。网络赌博,就像“春风”一样吹拂着博彩业坚实的前进步伐。

我喜欢在半夜里骚扰海豹,在电话里纠缠他,让他告诉我最近赌业的状况。海豹说我比他们当老板的人还操心,一副天生劳碌的苦命相。我在电话这头喊:“啪啪两耳光!”以示用声音修理他。他就一边笑一边装作被打:“哎哟,我又中招了,西西你下手好重。”其实,很多年前是骆驼和飞机跟我玩这种伎俩,被海豹看见,他还斜着眉毛笑话我们幼稚。如今,换成他陪着我继续幼稚下去。

幼稚下去有什么不好?幼稚下去,我们就能永远像孩子那样天真,该有多好;幼稚下去,我们就可以不停地奔跑,大声喊大声笑,张牙舞爪地打闹,该有多好;幼稚下去,我们还会相信一切有可能伤害我们的东西,那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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