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有句话这么说:“一分钟,年华老去。”正如北京的冬天,“转眼间,风雪来了。”
一年一度的神奇的冬天,只要不关阳台窗户,晒在阳台的衣服就会变成冰块,硬得可以当砖头砸人。夜晚的街道多么寂静,没有人,没有宠物,更没有香喷喷的蹄花汤。睡觉时,可以听见嚣张的北风时而模仿小孩哭声,时而模仿狗叫声,声声入耳。
眼看又是圣诞了。
平安夜那天,公司老板大张旗鼓搞了个圣诞晚会。气氛浓重又俗套,一副“56个民族56朵花”的写实模样。我在这样的圣诞晚会上,无所事事,结识了几个跑来凑热闹的新朋友,包括瞿苳和丽姐。
瞿苳跟我同龄,是一个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的北方男孩子,看起来诚实善良。丽姐29岁,长得又高又壮,皮肤黝黑,说话直爽,样子还算妩媚。后来逐渐知道,丽姐不用工作,她老公是香港人,在北京、深圳和香港做生意,一直养着她。
晚会结束,丽姐和几个北方男孩子一起带我去看北方苍穹的星空。我们到了郊外,坐在地上等着天空的变化,天气预报说夜晚有流星雨。远方有不明物体一闪一闪的缓缓移动,我仰着头大叫:“流星!快许愿!”所有人都闭上眼睛默默许愿,然后听见有人喃喃地嘀咕:“那是夜班飞机……”
大家都笑起来,我索性爬上旁边的木栅栏,说下次一定要瞄准真的流星许愿。瞿苳和丽姐跑过来陪我聊天。我问他们:“你们一直在北京呆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好的吗?”丽姐调皮地伸伸舌头,说:“我就来玩玩,看看中南海长啥模样!哈哈!我跟我老公在北京和深圳都有房子,香港也有,所以偶尔来这边住住。不过,这鬼地方真他妈的冷啊!又干燥……”
“我嘛……在这里就是为了挣钱!嗯,对,在这里尽量多地挣钱!”瞿苳的回答还真够直接,典型老实人的风格。我和丽姐异口同声地说:“切!你这个俗人!”他不服气地撇撇嘴,又问我:“嘿,那你呢?小女孩儿?”我迅速踢了他一脚,得意地说:“小男生,不想混啦?快叫姐姐!”他试图辩解:“你看起来很小嘛……你,为什么要来北京?真不明白,你这么单纯,不怕被人欺负?”我就笑:“我能被人欺负吗?你不知道我有多强悍!”
北方夜晚越来越冷,我们开始一边浑身哆嗦一边抱怨流星是否睡着了,甚至有人咒骂它是否死光了。它却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颗接一颗,在天空划下一道道亮白色的弧线,再坠落到天的另一边。
瞿苳痴迷地盯着天空中飞过的流星,双手插在裤兜里,跺着脚,声音发颤地喊:“流星!流星来了!……我要金元宝!我要一座金山!快丢一座金山来砸我!”其他几个男生愣了几秒,立刻也跟着叫起来:“我要钱!美元!欧元!实在不行,人民币也将就!”丽姐笑得前俯后仰,一掌拍到前面一个男生肩上,扭头对我说:“你看这些俗人……”那男生原地晃了晃,还没站稳,丽姐已经迅速抬头,指着天空大喊起来:“干脆给我来一打帅哥吧!”
我也大笑起来,不知道天上的神仙们会怎么看这地上的一群白痴。
丽姐连打几个哈欠,问我:“娅西,在你们家看不见这样的流星雨吧?”我说:“是啊。也许成都的湿气比较重,跟这里的天空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天空。”丽姐突然长叹一声,说:“你知道吗?把希望寄托给流星的人,都是很孤独的人呢。他们选择了流星,也就选择了孤独。”
她寂寞而哀伤的表情,让人有些心酸。我对她笑笑:“我倒是听人说,孤独是成就坚强的力量。或许,孤独本身并不是一件坏事吧。”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哈哈大笑起来,说:“是啊,看来能够孤独也是一种资本啊!”
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套在头上。半眯着眼睛,慵懒地看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知它在笑还是在哭。远处的星星眨着疲惫不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月亮孤单地挂在天空中,冷得发抖的树木落寞地站在道路两侧。
很多年前,我也有过一个记忆深刻的繁星满天的夜晚。年少的娅西曾在那晚的星空下承诺过什么,虽然那时她还不能体会孤独和坚强之间的任何一种。
那晚刚好相反,一点也不冷,是个清凉的夏日夜晚。成都的天空,真的是跟北京完全不一样的天空。那一个美丽的盛夏夜,有两个15岁的女孩曾经肩并肩站在两个大男孩面前,一起对天发誓,以后要做到他们心目中希望的那个样子。坐在她们面前的两个温柔又霸道的男孩子,那样殷切地期望她们长大后成为优秀的女孩。那个夜晚,星光点点映在四个少年的身上,他们笑得那么灿烂……
如果,还是那样的夜晚该有多好啊。那样的夜晚,不会有寒冷的空气,不会有酸楚的味道,更不会有所谓的孤独和坚强。
我的青春岁月,我的人生,在港湾与流浪之间徘徊,在盛开与枯萎之间交替。周而复始。为什么不停下来?你说守护天使出世的那一天,我就有个家了。即使我再流浪,你也陪着我。
每当我感觉寒冷,就会想念他,那样我的心会感觉温暖一点。几年前,那个男人曾经温柔地对我说:“我要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等着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人。”那是《半生缘》的对白。我还记得自己立刻跳起来抗议,还抓住他的肩膀夸张地摇晃,我要他换一句,不准用台词敷衍我。然后听见他说,这辈子都守着我。
那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动人的誓言,虽然当时我还不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但我明白一个男人愿意对一个女人说出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可以为她赴汤蹈火,为她付出一切。
抬起头来,头顶的满天星斗在我眼底绽放开来,已经分不清哪颗星星属于我的过去,哪颗星星属于我的未来。丽姐说:“走吧,回家!我们已经把能许的愿都许光了!……娅西,你许什么愿啦?”我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对她说:“快走吧,大姐!我都被冻成冰块了,再不走我就变流星了!”
深邃的夜空,身后划过的流星一闪即逝。星辰之上有神祗淡淡地笑着,看我们在尘世的每一段场景。命运是咆哮抑或哭泣,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即使,我那么虔诚地对它许愿。
我向每一颗划过天际的不知姓名的流星祈求:“在我有生之年,不求你给我任何东西。我只要你待他好一点,不要让他感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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