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的旧码头 』
那弥足珍贵的、一去不复返的光阴,你曾经想过在那里稍作停留吗?
Chapter.11
我上高二那年,娅杰和海豹决定动身去云南。我开始从纯净的高中生活中惊醒过来,每天一放学就去娅杰家报道。当时,阡媚已经上班了,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领班。偶尔,我们也去阡媚工作的酒店看表演,顺便等着阡媚下班。
有一次,海豹他们在酒店“片旋”,海豹赢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家伙很多钱。我和楚敏跟着骆驼和飞机玩骰子,我转过头去说:“海豹,你有种族歧视,专对黑人哥哥下手啊?”大家都笑起来,海豹说:“西西,黑人哥哥是成都市排行第二的职业杀手,不要小看人家哦。”那个黑人冲着我笑,说:“西西,就凭你今天帮我打抱不平,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骆驼很紧张地拉过我,说:“西西,有些东西你是不能碰的,你不知道轻重。你只要跟着我们就行了,以后少跟不认识的人搭腔!”我说:“好嘛,知道了啦!”
不久,娅杰和海豹关闭了他们在成都的赌场。临走前,娅杰叫了猫猫和一个兄弟到家里来。猫猫是娅杰很信任的一个手下,在我初中时他已经跟着娅杰了。娅杰对猫猫说:“我妹儿有任何事你都要帮她。”猫猫说:“没问题,杰哥,谁要敢欺负西西,我叫几车的兄弟去。”
我在旁边笑,我说我们学校是重点高中,都是老实巴交的学生,谁欺负我啊。猫猫说:“西西,就算没有学生欺负你,也会有你看不顺眼的老师,只要你一句话,猫哥去给你搞定。”我说:“算你狠,我有事肯定找你。”娅杰拍着我的头说:“骆驼、飞机他们都晓得照顾你,你要乖哦。”我说:“好,但是你要快点回来。”
我知道,他们这一去,是下了重注的一把赌局,是以增加死亡的几率换取巨额的利润!
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可能永远都不理解他们的人生。我也不彻底算这个圈子的人,只是我的血液里掺着他们太多的成分——我在他们的保护下长大,我离他们太近,近得分割不开。
很多人,可能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知温知暖、简单而愉快地生活着。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种族,还有不一样的生命。每当我看见那些单纯且不知珍惜的孩子,心里总会涌起或蔑视或苦涩的情感。生于太平盛世,就理所应当不用沉思,就只需要得过且过?简单的幸福,若是被不懂惜福的人放弃,让人看着就是痛苦。
娅杰和海豹走后两年,一直没有回来过。留在成都的我,时常听闻勐拉赌场的盛况。我很想念他们,时常想像着我的哥哥在那一片新天地里大展宏图的模样。西洋建筑、霓虹灯、角子机、扑克机、绿绒面的赌台、百家乐、操着中国各地口音的赌客……那便是娅杰和海豹在勐拉的博彩业。
境外赌场,毕竟与当地政府和军事势力都有着深厚的利益关系。因此,在他们的扶持下,其经营模式的规模化和系统化与中国内地的灰色经营模式有着很大差别。
首先,由中国人与本地人合伙投资创建,赌场建成后会由当地武装势力提供保安和武装保护,赌场股东再从每月赢利中“分肥”给武装势力。而赌客,绝大部分都是中国人,主力财神爷来自四川、广东、浙江、福建等地区。财神们的身份都非常敏感,赌场要想一切办法帮他们做绝对的保密。
其次,看看境外博彩业与它的衍生职业,除了单纯性的“赌”以外,还有很多行当,诸如开台老板、牌手、监台、管理、后勤、外围、放水人员等等。前阵子刚被娅杰召唤去勐拉的几个弟兄,就是为了针对那边的“放水”帮派,专门去看管场子里的“放水”环节。
在勐拉,有云南、四川、河南等六七个专门放水的帮派。其实,放水人员有一项工作是“洗码”——替赌客们将通用的现金筹码兑换成各个赌厅专用的贵宾码,贵宾码和现金码之间有2%的差价。赌客们普遍相信,贵宾码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因此兑换的人很多。而一次成功的洗码生意以找到一个大财神为开端。若遇上个豪赌的大老板,那么放水人员光靠洗码就能挣个几十万。
除了洗码以外,当赌客输光随身财物后,放水人员就会借高利贷给他们,利息是每天10%。
当然,境外赌场的秩序也是井然。赌场门外会有十几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分列站在门口接待,他们的胸前挂着胸牌,上面清楚地标明各自姓名和工号。
进入赌场大厅,铺着漂亮的绿绒面的赌台,整齐而有架势。在每一张赌台中间,都架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写着下注金额的上限和下限。大厅中,最小的台子最低下注额仅为10元;而贵宾厅里,则时刻上演着最大台面的戏码,每个台面的最低下注额是3000元,最高36万元封顶。
遥远的勐拉赌场,遥远的境外博彩业,遥远的娅杰和海豹。留在成都的我们,在缺席了娅杰和海豹的岁月里继续成长,在校园与外面的世界之间徘徊。那些最初的梦想和最真挚的情感,在那样的青春岁月中流淌、喧哗、沸腾着。
那个时候还不流行上网和Email,我常常跑到学校收发室去等娅杰的信。
我帮他牢牢地看着阡媚。我承诺他,等他回来时阡媚还是他的。娅杰和海豹在信中常常问到父母的身体是否健康,有没有生病。我也真的老老实实跑去两人家里看,然后在回信里写:“娅杰哥,二姨前段时间感冒了,不过现在好了。端午节那天你妈生日,你们家请客,结果你妈在麻将桌上一人缴三家,寿星无敌……海豹哥,那天我去你家,你妈还让我帮她贴膏药。你妈真幽默,巨经典!前几天在家打你弟弟,结果你弟弟没事,你老妈倒是把腰闪到了……”
有一次收到娅杰寄来的一大串红豆。一颗颗小小的、硬硬的豆子,都是长椭圆形,一头红色、一头黑色,用鱼线串起来。还附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一首诗: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劝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那串红豆,我一直保存了很多年。至今仍在我成都家里,躺在一个我从老妈那里强占的丝绸首饰盒里。娅杰不在成都的那两年,送给我的礼物不多,那串红豆算是当时最触及心灵、记忆尤深的一件礼物了。我们兄妹间的情感从未因为距离而淡化过,而是历久长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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