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我记得,娅杰和阡媚是在孩子两岁时离婚的。阡媚带了孩子回父母家住,娅杰独自守着空房。虽然我很不情愿,虽然我希望爱情能够真的长久下去。其实他们之间的裂痕在我毕业之前已经看得见了,只是那时候还不那么明显。娅杰和阡媚那时常常为了孩子的事伤神,情绪不好时两人总是吵架。后来阡媚常常抱着孩子回娘家住,娅杰很落魄,我去看他,他也不怎么说话。
他们两人的孩子,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他们心里,让他们捧着各自淌血的心一起为她奔忙。娅杰,这个江湖中可以操纵全局的龙头,多少次带着他的兄弟们冲锋陷阵,他甚至没有失败过。江湖的游戏规则,是可以做选择题的,“进”或“退”,“生”或“死”,“成”或“败”,不是前者就是后者,答案只有一个。如今,站在自己女儿面前,面对那把锋利的刀,娅杰竟是那么手足无措、狼狈不堪。她不再是选择题,可以直接说“YES”或“NO”。她给娅杰的,是一道全新的填空题,一个充满了变化的、可能有无数种答案的填空题。
娅杰在长期和琐碎的奔波中显得那么疲惫。日子一天一天过,女儿一天一天长大,却始终没有好转过。娅杰不是普通人,他不能始终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他是江湖的中坚力量,他是兄弟们的精神支柱,他是最强最悍的那一个!没有人允许娅杰倒下,他的江湖不允许,他的兄弟不允许,他的时代也不允许!慢慢地,娅杰逐渐接受女儿的现状,抽身回到之前的世界。而阡媚一直不愿放弃,仍然抱着女儿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她相信只要功夫做足了就会改变她女儿的命运。所以,这把锋利的刀慢慢变成一把锋芒毕露的剑,一天一天斩断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
如果一个人长期孤身奋战在一件事情上,而且这件事还关乎自己的亲身骨肉,但最终她所有倾注的心力都不见成效时,那种打击相当致命。当然,那个没有长期逗留在这个战场上的人,付出心血相对较少,最终落空的希望理应要归咎到这个人的缺席上面来。到最后,女人为了她的骨肉怪罪男人,男人厌烦了每日同一话题的争吵,他们之间的连连战火愈演愈烈。
娅杰和阡媚之间曾经沧海的情感,几乎被他们的孩子一手毁掉了。那一把锋芒毕露的锐剑,刺伤了两个人的心,也最终斩断了他们昔日的情分。人家说,爱情是美好的,婚姻是现实的。可你知道美好和现实碰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吗?就是为了在美好后面画上一个句号?张小娴说了:“不知道你是否相信,爱情会自然死亡。”可娅杰和阡媚的爱情是在婚姻的长期苦难拷打中,被活活掐死的。多么冤枉,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的生活啊!
这些年来,我不敢问他,不敢多说什么,我怕说错话让他伤心。他可能也很害怕我关心他,他曾经那么强,他害怕扮演弱者,那会更加刺痛他。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助娅杰,很多时候我也痛恨自己。
他和阡媚正式去办离婚手续那天,楚敏给我打了个电话。之后我就坐在床上发呆,过了很久才想起给娅杰打电话。我说:“楚敏告诉我,你跟阡媚姐今天办了离婚。”他回答说:“嗯,拖着也没意思,是不是?”我问他:“你还好嘛?”他说:“哥哥没事,西西乖,你不要担心。”我就开始大哭起来,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止不住地哭。娅杰在电话里说:“妹妹不哭了,乖,听话不要哭了。”我也不说话,只顾着使劲哭,怎么都停不下来。娅杰也不说话了,就在电话另一端静静听着。
我就这么抱着电话哭了一场,终于累了,哭不动了,娅杰才开口:“西西,好点了没有?”我说:“好一点了。你是娅杰,你不能软弱、不能哭,那我就代你哭。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娅杰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你才是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嗯,我是娅杰的妹妹,当然是很强的。”娅杰:“说,那你不要操心家里的事了,在外面呆腻了、差不多了就回来。”我又哭起来,跟他说了一句长久以来最想说的话:“娅杰,你要振作起来。你要重新站起来!”
听说有些女人很爱黏人。我认为那样的举动很多余,除了证明这种女人没地位以外,还让男人产生厌恶感。我这辈子没黏过任何男人,不管我爱或者不爱。但我从小黏着娅杰。他是我的哥哥,是我从小的守护神,是我心目中的英雄。那个英雄始终保护别人,始终是很多人注目和崇拜的焦点,他曾经多么风光啊。他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
离开成都的前一天晚上,跟楚敏、娅杰和海豹一起吃饭。楚敏读研的事看来十拿九稳,分数已经上线,就等着过年后去面试了。面试是最后一关,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关。面试拼的是什么?拼的是各家的关系。所以再加上她家的关系,不会担心被刷下来。我说今天也算是为楚敏提前庆祝。
海豹兴致很高,夸我和楚敏都很优秀,说他作为我们的哥哥感到很欣慰。我和楚敏就跑过去使劲揉他的头发,海豹很温柔地笑。
娅杰突然想起什么,问我:“西西,你还记得猫猫吗?”我说记得啊,他现在怎么样了?娅杰说猫猫开了一个茶坊,当个小老板,也结婚了,娶了个老实本分的女孩过着安稳的小日子。我说,真是难以想像,变化这么大呀。海豹说:“连那虾子都结婚了?我呢,还没看到结婚的影子呢。”我们都笑起来,楚敏说:“海豹哥,你主要是身边女人太多了。‘换叫’频率慢点嘛,就可以结婚啦。”海豹也笑,说是把那些女人都看穿了,没一个是靠得住的。我补充说:“都是你有钱时说爱你、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女人吧。”海豹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吃过晚饭,我们去“不见不散”唱了一会儿歌。楚敏帮我点了很多歌,我就拿着话筒嘻嘻哈哈地笑。我说在北京都快被闷疯了,逢年过节的才去一次KTV,但在成都就是每日一歌了。海豹拿过一副骰子说:“西西,你很久没看过我玩骰子了吧?”我说:“对呀,海豹哥,快表演你的绝招,我以前最喜欢看了。”海豹又开始在我和楚敏面前显摆了:“你们两个笨娃娃,这么多年都学不会。”他在半空中摇起骰盅,六颗骰子在里面碰撞,发出有规则的响声。我和楚敏就一起在旁边配音:“骰神!骰神!骰神!骰神!”骰盅一下扣在桌面上,海豹把它揭开来,每三颗骰子重叠在一起,一共成两列。最顶层的两颗股子都是“6”点朝上。
我立刻又大喊起来:“再来一个!骰神!再来一个!骰神!”海豹乐歪了,一边摇骰子一边说:“西西,你从小就看我们玩这个,还没看腻?以前,你每次喊我骰神,骆驼和飞机都会在旁边吐,都来跟我抢这个名号!”骰盅又一次落到桌面,揭开来看,六颗骰子排成一行。1、2、3、4、5、6,骰子朝上的一面依次罗列点数。海豹说:“1是娅杰,2是我,3是飞机,4是骆驼,5是楚敏,6是西西……六颗骰子加在一起才完整。”场面突然安静下来,我和楚敏都静静盯着那六颗骰子。我喃喃地说:“这六颗骰子我们从小就分好了,每人一颗。”接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还是娅杰打破沉默:“我们把剩下的酒喝完吧。”于是,海豹跟娅杰两兄弟坐到角落里喝酒聊天。我靠在楚敏肩上唱歌,楚敏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屏幕,仿佛一切又回到从前。我心里很踏实,想着要能永远这样也就满足了。
临回家前,海豹走近我,抱我一下,说:“西西,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哦。最好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你呢。”我说:“好啊,海豹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你。”海豹一扬头,说:“你海豹哥这点水准还是有的,怎么会让妹妹担心?倒是你,非要到那山顶洞人的地方去,有什么好的……”楚敏凑过来,很肉麻地亲我一下,说:“乖乖,不要把我扔下太久。”娅杰笑眯眯地揉了揉楚敏的头发说:“你们两个从小就这么‘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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